摘要:未来的音乐人并不需要看门人来决定自己该做什么,需要的是有供应商、服务商为自己服务,帮自己实现自己的想法,至于想法如何,也不需要“看门人”来评判,交由市场评判就好了。

文 | 陈贤江

我们很难得看到这么“噪”的一个李宗盛。

在李大师曾经忙于行走江湖30年的时间里,他似乎更愿意用作品来说话,或者,闷声挣大钱——从八十年代出道至今,李宗盛一直精心地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从不冒险,也不事张扬,他是那个时代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之一,也是传统唱片业“匠人”的终极代表,这样的人通常都不太爱出风头。

“喂猪论”更像是罗大佑附体,可罗大佑都已经很多年不开炮了。

这可能说明了这样几个事实:一是,李宗盛跟这个圈子已经没有太深的关系了,所以他可以不留情面;二是,爱之深,责之切,恨铁不成钢,怨子不成龙;三是,时代变了,变得让李宗盛都无能为力,只能一吐为快。

也许吧,但“时代变了”却真的是事实。对于传统唱片业来说,“音乐流媒体”已经是不只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互联网甚至已经让音乐变了天:收入数字化、创作民主化、唱片公司边缘化、一切都在互联网 ,李宗盛们的“无奈”在于他们到头来终于要认清这样一个事实,互联网是他们那一代人越不过去的“山丘”。

李宗盛越不过去的“山丘”-新音乐产业观察

唱片业的诞生

我们来回顾一下“唱片业”是怎么诞生的吧。

在这世界上还没有“唱片”这回事儿之前,人类是怎么消费音乐的?主要有两种方式:去现场或者买曲谱。

直到19世纪末,一个叫爱迪生的发明了留声机,并跟竞争对手一起普及了这玩意儿并刺激了大众对“录音制品”的消费需求之后,唱片业才有了存在的基础。

李宗盛越不过去的“山丘”-新音乐产业观察

爱迪生早年使用的“筒状唱片”,他曾希望推广这种产品,结果输给了后来被广泛普及的盘状唱片

唱片业的英文叫Recording Industry,录音制品工业,顾名思义,就是靠卖“录音制品”挣钱的,而在唱片业出现之初,录音技术是非常昂贵的,一般人不可能掌握这样的技术,只有公司、学校、财阀才有可能购置录音设备,而这就奠定了“唱片业”的精英生产属性——从一开始,唱片录音都是由商业精英或学术精英推动的,尤其是商业精英们,他们为了满足广大人民群众在购买了留声机之后日益增长的对录音制品的需求,所以到田间地头寻找各种民间艺人,把他们的歌声录成唱片销售,其中个别被认为商业潜力较大的又签下长期录音合约成为最初的明星,于是就有了所谓“唱片业”。

这个时间大概在上世纪30年代,“唱片业”(the recording industry)的说法基本确立,而商业逻辑从那时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传统唱片业的基本运作模式跟100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专业、更规范、更精细化而已。

李宗盛越不过去的“山丘”-新音乐产业观察

20世纪初录制管弦乐队演奏是这样的,前面的筒状物就是用来收声的

专业“音乐匠人”的出现要比“唱片业”更早,20世纪前后,由于音乐剧等创作的需要,各种版权商在百老汇附近租用了大量的房间来推销各自职业创作者创作的作品,又吸引了各种职业音乐人前往勾兑和创作,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史称“锡盘巷”(Tin Pan Alley),“锡盘巷”成为音乐商业化规模创作的开始,一直到上世纪50年代,在民谣时代和摇滚盛世之前,“锡盘巷”都是唱片业重要的作品来源。

“喂猪论”的根源

上文提到,“唱片业”的属性之一是“精英生产”。

不只是“精英”,黑社会生产也很常见,我们经常可以看到音乐传记里提到谁谁谁的合约被人用枪用斧头抢走之类的。

用抢的,就说明资源的相对集中和稀缺,否则也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在传统唱片业体系内,一切都是稀缺的。艺人是稀缺的,需要培养或挖掘;渠道是有限的,拓展成本较高;加上录音技术本身门槛也不低,对于唱片公司来说,他们要想挣钱,就必须想办法控制一切。

李宗盛越不过去的“山丘”-新音乐产业观察

100年前要录个钢琴老费劲了

当一切在握的时候,剩下的就是产品质量控制的问题了。也就是李宗盛说的“要不要把听众当猪喂”。

理论上说,在唱片业初期,把听众当猪喂比现在更容易。因为当时媒体少到受众完全没得挑,尤其作为音乐主要传播渠道的电台更是受众只能“坐以呆逼”的——基本上电台放什么受众就只能听什么,几乎没什么选择。而当时的听众也是全盘接受的,毕竟那会有电台听就已经阿弥陀佛了。所以,电台的TOP40排行榜体系才有了巨大的影响力,成为音乐消费的风向标。

但是,为什么在那样的条件下,听众并没有被喂成猪呢?除了国外听众音乐欣赏水平高,更因为,“看门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在传统唱片业和传统媒体时代,行业掌握在出于金字塔尖端的精英手里,他们的喜好和判断决定了产品/内容生产的质量和方向,他们的专业度决定了团队的兴衰。在看门人看来,受众是“喂养”的,他们喂什么,受众就养成什么样,所以他们才有存在的“意义”。

“看门人”的权力

“看门人”,就是帮受众过滤、筛选信息和内容的人。

对于传统媒体来说,“看门人”决定了信息转播的质量和方向,其权力来自于信息不对等和看门人的专业性。对于传统唱片业来说,“看门人”决定了产品质量(录音制品、艺人等),其权力来自于早期的资本积累。

当李宗盛质疑音乐行业把受众当猪喂的时候,他可能忘记了对于传统唱片业来说“看门人”只负责评估产品的市场潜力,而并不承担“教化”责任。市场需要什么,就生产什么,这是市场经济逻辑,也是唱片公司遵循的唯一逻辑,唱片公司并不负责审美职能。

李宗盛越不过去的“山丘”-新音乐产业观察

100年前的录音场景,从中我们已经可以明显看出谁是“看门人”了


这么说似乎过于“铅笔社”了。但是,仔细研究李宗盛过去30年来的作品,你会发现,他基本上只是满足市场,而非挑战市场。以林忆莲为例,论审美,林忆莲加盟滚石之前的作品更前卫更有个性,在那之后,她从《伤痕》开始变成了李宗盛最拿手的都市怨妇,而李宗盛为林忆莲(《伤痕》)、辛晓琪(《荒唐》)、莫文蔚(《阴天》)创作的歌曲,换任何女歌手唱都没有问题,因为这些歌曲都是标准的市场化创作。

在此并不是想说,李宗盛写出窦唯的歌才叫牛逼,我想说的是,李宗盛在鼎盛时期的所作所为其实也不过是维持了一个符合行业标准的商品生产,这是一个合格的“看门人”的所作所为。

问题在于,为什么后来的“看门人”无法维持行业标准的商品生产了呢?因为音乐民主化了。①

音乐的“民主化”

过去十年来,音乐行业最常为人诟病的一个问题,是“没有好歌”。

所谓“好歌”,有两个标准:一是广为传唱,二是符合行业标准。因为,广为传唱的歌并不少,比如《老鼠爱大米》,为什么业内不认为这是一首好歌呢?因为它不符合行业标准,它达不到行业所共识的优质流行歌曲的标准:制作精良,不落俗套。

问题在于,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如果《老鼠爱大米》足够赚钱,人们就不会想去创作其他作品。何况,在互联网上,有那么多潜在的《老鼠爱大米》,我们称之为网络歌曲,这些歌曲的存在,对传统唱片业的专业创作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尤其是在2005年前后,在那个“彩铃一响,黄金万两”的年代,粗制滥造的网络歌曲一度成为巨大的金库。

李宗盛越不过去的“山丘”-新音乐产业观察

100年前,录音成本极高


连宋柯都不能独善其身,巨资签下了当时红遍大江南北却被行业嗤之以鼻的刀郎。

以传统唱片业的标准,刀郎的歌曲创作和制作水平并不高,但在传唱度上远远超过市场上绝大多数所谓专业制作。而且这个现象越来越普遍,从投入产出比来说,刀郎显然比唱片公司斥巨资包装的歌手更合算(据媒体报道,太麦当年7位数买断刀郎的彩铃版权,收入超过2000万元)。于是,唱片业的“看门人”们就傻眼了,突然有一天,他们发现,在商业世界里,他们看好的作品已经不灵了。

另一个例子是许嵩。在签约唱片公司之前,他已经在网上圈粉无数,作品点播量惊人,而且都是自己创作和录制的,直到他浮出水面多年,传统行业和媒体仍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红的。②

其实就是音乐民主化。音乐的创作、制作和传播的“权利”下放到了个人手里,而不再被唱片公司所垄断。

这个趋势是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了,民谣和摇滚的热潮带动了“人人都可以弹吉他”的观念,并由此终结了“锡盘巷”的专业化创作的垄断;随后,独立厂牌的兴起,打破了大唱片公司对制作和分销的垄断,部分提高了个体价值在体制外实现的可能性;再后来,磁带的出现第一次实现了录音普及化,让人人都可以在家录制自己的作品;最后,互联网带来了创作、制作和传播的彻底颠覆。

李宗盛越不过去的“山丘”-新音乐产业观察

自制磁带专辑曾经在80年代的欧美蔚然成风


当每个人都可以在家借由一台电脑完成歌曲录制、缩混、分享、传播,“看门人”的权利也就被彻底瓦解了。

我自己的作品,自己说了算,干嘛要你来评判够不够格发?

前产业时代的回归

音乐民主化必然带来产品质量的下降。除非自我要求极其严格,不然自己录制的作品基本不大可能达到行业标准。

问题是,行业早就没有标准了,行业都快死了,还谈什么标准?实际上,我们常说的“行业标准”,是在传统唱片业大环境下确立的,在传统唱片业式微,新音乐产业尚未确立之时,产品缺乏标准,在所难免。

当前音乐行业处于什么时代?我认为是前产业时代。你想想看,唱片业的前产业时代是什么样的?大多数歌手都在酒吧和路边靠卖艺为生。其中就包括“蓝调老祖”Robert Johnson。

假如当时有互联网,会是怎样?Robert Johnson可能会成为一个独立音乐人,或者成为一个靠直播挣钱的网红——我曾经在某直播平台上看到这样一个例子,一个人打扮成济公模样,带着摄像头在街头四处表演并直播。这不就是过去的街头艺人吗?只不过多了一个摄像头而已。

如今直播平台上的艺人或音乐人平台上的独立音乐人,相当于前产业时代的民间艺人。从前,民间艺人因为没有条件,只能等着被人发掘。(所以唱片公司才有了A&R这个部门)但是现在,民间艺人们可以借由直播来卖才艺,借由音乐人平台来展示才艺,可以自己录制和发行唱片,自己给自己组织巡演,于是,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唱片公司。

每个人都是一个唱片公司

在当前的条件下,一个人可以做什么?可以搞创作、可以录专辑、可以印唱片、可以做宣传、可以写通稿、可以办演出,只要你有足够的经历,一个人就可以承担一个唱片公司所有的职能。差的就只是效果而已,毕竟个人能力和资源都有限。

可是,一,个人经营自由啊,没那么多限制;二,如果你能借助互联网给自己多圈点粉,赚的也未必少,你看好妹妹乐队。③

李宗盛越不过去的“山丘”-新音乐产业观察

当个人能够做更多事情的时候,签约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所以现在才会有那么多所谓独立歌手。

就算签约,艺人和公司的关系也在发生变化。唱片公司从过去的甲方,逐渐向乙方转变,从培养和控制艺人,转向根据艺人的需求提供相应服务。比如BMG就在推行这样的新合约。④

无论如何,内容创作从集约型生产转向个体生产是必然趋势,关于这一点,我们把音乐人比作自媒体,可以看得比较清楚。

音乐人和自媒体人一样,都是个体内容生产者,都需要内容展示的平台,也需要内容销售收入,只不过,音乐人还有更多的需求,比如唱片生产和分销,比如演出组织和宣传,又比如版权的管理。未来,这些需求要么由互联网平台提供一站式服务,要么就会有专业的供应商来解决。

是的,供应商,未来的音乐人并不需要看门人来决定自己该做什么,需要的是有供应商、服务商为自己服务,帮自己实现自己的想法,至于想法如何,也不需要“看门人”来评判,交由市场评判就好了。而受众也不需要有人喂养,互联网平台会根据他们的行为智能地推荐他们想听的音乐。(Spotify的Discover Weekly智能歌单已经做的很好了)⑤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当前所有沿用自传统唱片业的概念都是可以被打破,也应该被打破的。

  • 为什么非要出唱片?把作品像发微信公号的文章那样发出来行不行?
  • 为什么一定要靠卖歌挣钱?打赏行不行?
  • 为什么一定要那么辛苦搞巡演?直播行不行?
  • 版权没人管?Creative Commons行不行?反正钱可以从别的地方挣。

行,都行,也都可能不行。但是,互联网会教我们做人,会更彻底地改变现在的一切。对于音乐来说,并不说只有唱片业存在,我们才能听到好音乐,唱片业出现之后创作的音乐有比莫扎特、贝多芬更伟大更经典吗?并没有。唱片业在世上存在不过百年而已,而音乐都已经存在上下五千年了。

延伸阅读
①  关于音乐产业的民主化,建议读读这篇:一位分销商谈转型:音乐产业的民主化到底带来了什么?

② 关于许嵩,建议读读这篇:如何正确看待“许嵩现象”?

③ 关于互联网时代的个人经营,建议读读这篇:“粉丝经济”当道,独立音乐人怎么活?

④ 关于BMG的新型合约,建议读读这篇:Janet Jackson与BMG签下一纸特殊合约,音乐人又多了一条路

⑤ 关于Spotify的智能歌单,建议读读这篇:50000酷人帮你发现音乐,Spotify是这样做到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