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中国好声音》之后,中国电视观众迎来了《中国好歌曲》。这种节目形态上的转变不禁让电视界为之动容,同时,中国音乐人也在思考互联网背景下原创音乐的生存空间。要说《中国好歌曲》在争夺收视率,不如说它在引发唱片界的思考,它是互联网时代中国原创音乐的试验田。

彭博商业周刊:听说音乐复活了(下)-新音乐产业观察
  • BAT的介入使音乐互联网整合进程加快。“最黑暗的日子已经开始过去”
  • 唱片公司衰退,互联网公司入场重整山河

体制外的音乐人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歌唱,有人生来有钱包;有人在奋斗,有人在欢笑,有人一生没吃饱”——李志《他们》

2013年的最后一晚,在南京的江南剧场,独立音乐人李志的跨年音乐会正在进行中。大汗淋漓的他正在台上唱着讽刺中国社会分裂与矛盾的歌曲,台下狂热的歌迷以大合唱的方式与之互动。剧场内座无虚席,280-1000元价格不等的800多张票早已被抢购一空。

一个从来没签过唱片公司、没在传统渠道发过唱片的歌手竟然有如此的号召力。李志多年坚持着自己的音乐风格,不屑于和传统唱片公司“同流合污”。在音乐产业一直都有大量的音乐人以独立的形式存在,即使有着相当多的拥趸,却无法进入唱片工业流水线。

有趣的是,他们的生态发生了李志讥讽的分化:“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歌唱。”在唱片公司模式下的原创音乐陷入了一潭死水之时,这个体制外的独立音乐人正在被市场所接受。

这恰恰是因为独立音乐人比僵化的唱片公司更早地利用了互联网,同时在深耕音乐细分市场的音乐互联网也对这些音乐内容进行了支撑。“互联网对原创音乐的支持大于破坏”,负责李志版权与媒体关系的迟斌认为互联网为原创音乐提供滋生、传播的平台。

目前豆瓣网站的音乐人社区共有2万名独立音乐人进驻,每天有50万首歌曲被播放,各种细分流派的音乐都可以在豆瓣找到。

豆瓣音乐负责人刘瑾说,互联网使音乐技术和宣传的门槛越来越低,“之前由唱片公司完成的工作正在变化成由社会化分工完成”。豆瓣也跟“好歌曲”合作,参与“好歌曲”的很多音乐人80%以上在豆瓣都有自己的小站和粉丝。

如果说豆瓣为独立音乐人提供了展示和互动平台,那么马客提供了搜集资源的平台。《长尾理论》说,iTunes的销售记录显示,所有的歌曲都至少被卖过一次。那些冷僻唱片以前被局限的购买潜力在iTunes得到释放,小众独立音乐人也会通过长尾效应产生价值。

爵士乐迷马客相信凯文·凯利的1000个铁杆粉丝理论,“一个独立音乐人只要拥有1000个铁杆粉丝,他就可以过上体面的生活,无忧无虑地创作。”

2013年4月,马客创办乐童音乐,借鉴美国Kickstarter的众筹模式,这也是中国第一家专门针对音乐产业的众筹平台,“我们的目的就是替独立音乐人圆梦”。需要某种资源的独立音乐人可以发起一个与音乐相关的项目,并向公众进行推广,提前获得用户的资金支持。

“互联网让势单力薄的原创音乐人能做到之前只有唱片公司能做到的事情。”迟斌说。现在李志不再需要重复当年借5000元自费录制专辑的境地,2014年1月11日,他在乐童平台上发起了“勾三搭四”的计划,从两场跨年音乐会中挑选20首左右歌曲现场录音,制作一张演唱会现场专辑。目标是在2014年2月24日之前筹得5万元支付制作费。如果能有2500名粉丝在这个时间内分别捐出20元,李志《勾三搭四》专辑的梦想便可以实现。

这并不是李志第一次选择众筹模式。2012年他在众筹网站点名时间上发起项目,同样是制作当年跨年音乐会的现场专辑,募得经费远远不止所需的8万元,而是19万元。

在众筹的项目运行过程中,粉丝和网民可以随时浏览到全部详细情况和捐款明细。这与傲慢的传统唱片公司不同,这种付费不是购买而是支持,歌迷的存在感和态度得到了正面的尊重。正如李志在微博中介绍自己的众筹项目所写,“需要2500个你”。马客说,乐童目前的主要盈利来自于服务费,金额则按照发起项目筹集所得款项的10%来收取。

“过去十年的音乐产业萧条是转型的阵痛,是因为传统唱片公司开始衰落,而互联网的造血功能还没有起来。”虾米网CEO王皓说,互联网并不是天生与盗版为伍,更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摧毁者。和豆瓣、乐童带有扶持性质的尝试相比,创办于2006年的虾米网更像“一家基于互联网的非传统唱片公司”。王皓是一个音乐爱好者,热爱摇滚乐,和朋友组过乐队,担任吉他手,外号南瓜,印在他的名片上。

“我绝对不会把音乐当作一个免费的东西”,王皓创业的初衷是寻找一种新的网络音乐模式,音乐内容自身能产生价值,从而让音乐人挣到钱。虾米网在过去几年一直提供高品质MP3格式和付费下载的模式,这在普遍免费下载的音乐互联网领域,是一件独善其身的事情。

王皓认为互联网只是降低了渠道成本,但并不代表内容不需要花钱,更不意味着可以漠视版权。虾米网目前单曲价格是0.8元/首,或者是15元/月的VIP服务。王皓希望在全产业链条上改变互联网音乐,这与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的想法不谋而合。

在2012年阿里收购虾米网的最后谈判中,马云并不关心盈利问题,而是直接问王皓,“如果要重整网络音乐这个市场,大概需要多少钱?”

得到阿里充沛的资金和流量等资源支持后,王皓变得底气十足,在他的规划中,虾米网将覆盖整个产业链:上游将通过建立音乐人平台,聚集众多的独立音乐人和独立厂牌,这与豆瓣音乐人的社区模式不同;下游将通过对数字音乐消费收费,反哺音乐人,保证他们创作的质量,进而形成一条良性的生态链。

2013年,作为打通产业链的关键步骤,虾米音乐网旗下“音乐人平台”正式上线,向独立音乐人和小型唱片公司开放,并将虾米网一直为傲的“千人千面推送技术”和支付宝作为重要的支持工具。与豆瓣的兴趣分享不同,虾米网采取了淘宝模式。独立音乐人可以在这个平台上开一家“淘宝店”,直接面对消费者,展示自己的音乐,对正版音乐下载“自主定价”。虾米网将不参与收益分成,“音乐淘宝店”获得100%的收益,其中作词人、作曲人和歌曲录音制作人分别获得10%、10%和80%的收益。

这只是互联网巨头进入数字音乐市场的一种做法。一项估算显示,目前国内至少有7亿左右的潜在音乐消费人群,未来可能转化为付费用户,如果按30%的月活跃度,每人每月付费10元计算,未来数字音乐市场的规模至少达到数百亿元。腾讯也在布局,与各大唱片公司建立独家授权和版权联盟,以整合数字音乐内容资源及市场。

2013年12月,华研国际音乐、相信音乐杰威尔音乐、华谊兄弟等七家唱片公司与腾讯音乐就版权规范化问题达成了共识,组建网络音乐维权联盟,共同发力网络音乐正版化。早在2012年,百度把首页的“MP3”标签改成了“音乐”,正式宣布将旗下MP3、百度ting、百度随心听、千千静听等音乐产品整合到新的“百度音乐”平台,与环球、华纳、索尼滚石、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等多家音乐内容版权方签署版权合作协议,强化云端音乐服务。

BAT的介入使音乐互联网整合进程加快。“最黑暗的日子已经开始过去”,张勇认为这些大佬会创造音乐版权正规和收费支付的新格局。滚石移动总裁张新华说,互联网时代“选歌的权力由从业者到了消费者手中”。滚石移动调研显示,很多音乐用户并不是高端用户,而是低端用户,低收入、低年龄、低文化,即三低人群。这个人群将近有两三亿,包括打工人群、学生,这些真正的受众养活了音乐行业。如果十亿用户里有两亿每人每月愿意花5块钱为音乐买单,那么一年就是120亿的规模,远远大于现在互联网公司的版权费,也大于向运营商交付的费用。

当流星音乐与互联网相遇

“眼前的问题很多,无法解决,可是总是没什么机会,是更大的问题。我忽然碰见了你正看着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就是先把你解决”——崔健《解决》

唱片公司衰退,互联网公司入场重整山河,电视媒体作为重要玩家也冲入战场。田明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将《中国好歌曲》视为“进入华语流行音乐产业的战略性动作”。在持续乏力的音乐环境中,他认为是原创歌曲而不是歌手充当着最核心资源的角色,只有提升原创音乐的创造力才能够保证灿星在未来的音乐产业竞争中取得关键的地位。

“好声音”总导演金磊说,原创力量不足,产业必将疲软,“好歌曲”这档节目他们已经等待了十年,其实两季“好声音”都是在为“好歌曲”热身。“如果‘好声音’能办5年,那么‘好歌曲’能办50年。”

在音乐全产业链上,灿星通过“好声音”获得了相应的资源和能力,比如开办经纪公司、举办演唱会、开设音乐培训学校等。“‘好声音’让我们有了好的唱歌的人,‘好歌曲’会有好的作品,这样能把音乐产业最重要的两个环节抓住,那么我们再往前推进,灿星就能抓住整个音乐产业上的布局。”沈宁说。

来自资本市场的游戏又给灿星足够的底气去整合华语音乐产业。2014年1月2日,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CMC)与21世纪福克斯宣布,灿星的母公司星空传媒管理团队将协同CMC买下福克斯手中所持的星空传媒47%的股份。此举不仅使得田明团队有了资本的支撑,也将拥有Channel V和华语榜中榜这样重要的音乐资源。

“星空传媒虽然并不是传统的音乐产业出身,但媒体属性也使得我们能更好理解音乐的传播规律。”灿星制作节目研发总监徐帆说。“好歌曲”和“好声音”将星空传媒打造成了一个拥有多种资源的平台,“这正好弥补了其他玩家的缺陷”:能够产生音乐资源的唱片公司已经失去了渠道优势,而电视台和互联网缺乏产生原创音乐的能力。

灿星“要做华语音乐规则的制订者”。田明深知原创音乐生态的严峻,试图重新让内容有价值。早在“好声音”时,灿星就与十位音乐制作人签约,承诺之后所有的商业演出都会拿出一定比例分给制作人。“好歌曲”将再往前走一步,在该节目出现的创作人,如果已有签约公司和工作室,灿星将与他们保持通畅的合作关系;对于自由创作人,灿星将按照林夕和方文山的模式进行培养。但无论哪种方式,灿星都不会一次性买断,而是要使创作人在音乐的每一次使用——无论是商业演出还是唱片发行都能持续获得收益,并且在与数字媒体和唱片公司的谈判中占据有利的议价地位。

田明说,灿星将有意在未来引入格莱美中国,打造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评鉴性资源平台。这将使得灿星在音乐产业形成集团作战的局面。虽然田明的目标是“打造华语流行音乐的入口”,但是在这个艺术和商业纠结的产业,如何在媒体属性与推动音乐之间寻找到平衡点,却依然是一个难题。虾米网CEO王皓对现在的“好歌曲”节目有些失望,“讲故事的成分太大了”,这并不符合最初聚焦原创音乐的本意。节目组对一些歌曲的选择和编曲也做了改变。马上又对此也有不悦,他被要求登台唱一首更有流传性的情歌,而不是自己最想唱的。“来不来是我决定,为什么唱什么不能我自己决定呢?”

沈宁有时候也觉得无奈,毕竟节目要符合电视媒体的播出要求和规律。“好歌曲”选出的歌曲中,一些创作人的音乐虽然很优秀,但并不适合在大众媒体播出,特别是与央视合作,尺度的把握更重要。在《老子明天不上班》、《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录制后,央视导演哈文和沈宁说,“我是一边看一边冒冷汗”。不过央视还是采取了折中的方法——针对特定的字眼,歌曲不改动但字幕不出现。蔡健雅说,“追求安全丢掉了音乐的自由。内地大家唱的都差不多,不是励志就是爱情……”

无论如何,原创音乐又回到了大众电视媒体和互联网。2014年的春天,每周五晚上7点半,动听的旋律在中国很多城市响彻。从2月21日开始,“好歌曲”进入第二轮,16进8,导师选歌收官战,4月将举行年度盛典,从8首原创歌曲中最终选出“年度中国好歌曲”及“年度最佳唱作人”。刘欢说,节目录制两期后,他开始“摸着一点门道”。沈宁说,单独一档电视节目并不会改变中国原创音乐艰难和尴尬的处境,“整个产业的转变需要各种体系的共同作用”。

《一个歌手的情书》最后唱道:“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唱歌/唱歌给我的心上人听啊/这个心上人/还不知道在哪里/感觉明天就会出现”。只要原创音乐还活着,产业复苏的那天也许就一定会到来。

撰文/吴丽、王卓

编辑/张娅、张田小

听说音乐复活了(上)

转自:彭博商业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