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前段时间圈内发生了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作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有感而发,遂写下这篇文章。

再见,打口一代-新音乐产业观察

文 | 陈贤江(新音乐产业观察创办人)

前段时间圈内发生了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作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有感而发,遂写下这篇文章。

21世纪初,我还在一个边陲省城读大学,认识了打口贩子小张。

那是一个典型的三线省城,虽然生活水平不高,但音乐资讯还是跟得上的,当然,渠道不外乎新华书店,或者报刊亭。

基本上,在上大学之前,我所有的了解音乐的入口都是这两个,尤其是,“新华书店Style”对我的音乐趣味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黎明、王靖雯、迈克尔·杰克逊、音乐天堂、摩登天空、自由音乐……

你很难相信现在的新华书店还能出售《自由音乐》这样的“反动读物”,可是那个时候的新华书店可以。

直到我认识了小张,人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不记得他为什么会是打口贩子了,反正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一个打口贩子,每天蹲着东西校园中间的一条小路上,鬼鬼祟祟的。

我不想矫情地说“打口”改变了我的命运,但确实“打口”给我开了一扇门,随后的半年时间,小张身边多了两人一起鬼鬼祟祟的。我和小宁。

只要没事,我俩都会去跟小张一起蹲着,跟路边的三教九流,不时还能跟问盘的小姑娘吹吹水,“我跟你讲,这叫尖货!”

小张说,在北京,摇滚青年管这叫戏果儿。小张还说,摇滚青年都抽都宝,不过我后来在北京之后发现大家都抽中南海。

Whatever,我当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酷。

小张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更酷。我去过几次小张的寝室,除了“打口”什么都没有。四周全是各种“塑料垃圾”(打口其实就是倾倒到中国的塑料垃圾),一张床垫埋在中央,那上面不知道推倒过多少姑娘。

有一天我去小张那玩,我问他,你的货都哪进的?他问我,你知道有个叫打口网。然后他打开一个网站,dakou.com。

“小崔,我以前都在他那进,按条卖,一口价,不能挑,都是他卖剩的,没什么好盘,我准备去趟广东,直接上货源地进。”

每一个“卖打口的”家里都是一个江湖。

因为我所在的城市卖打口的不多,小张的寝室很快就成为了“文艺青年集散中心”,你可以在他的寝室里碰到各种各样的人,学生、老师、诗人、搞乐队的、被乐队搞的。

“打口”不仅是一种商品,也是一种介质,维系了一个独特而隐秘的社群。而这个社群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一种莫可名状的饥渴,一种“新华书店Style”满足不了的饥渴。

新华书店虽然有《自由音乐》,但那书里提到的唱片,我还得跑到小张的寝室去找。而且,自从认识了小张,我就几乎再没去过新华书店。

去小张那里淘碟的人应该跟我的情况差不多,而且,在“打口”面前,人人平等,身份地位在小张那间不到10平方的小房间里,没有任何额外的意义,但是,小张却掌握着一张优质的资源网。

“打口”的爱好者,大都有着良好的教育,这从打口据点不少盘踞在学校或图书馆周围可见一斑。他们中不少人是社会、文化精英和知识分子,又或者是未来的社会、文化精英和知识分子。这群人,对主流渠道的“过滤”不满,对主流文化的“平庸”不屑,总是想方设法地从小张这样的地下渠道找到反叛的刺激。

在互联网普及前的每一个时代,中国的“摇滚乐”都是由精英把控的。七十年代的高干子女,八十年代的大院子弟,九十年代的“艺二代”,21世纪前十年的文人和知识分子。社会精英们对稀缺资源的“迷恋”,为摇滚乐在中国的逐渐普及打开了一个口子,也为打口贩子们改变命运提供了机会。

对于一个聪明的打口贩子来说,抓住这群人,就等于是找到了攀上社会顶层的天梯,尤其是在资源聚集的大城市。

如果小张的打口资源网是1,那么身在北京且扮演全国打口总经销商角色的小崔,应该就是100。

只要足够聪明,一个卖打口的可以混得很好。

我们所熟知的几位以前卖过打口的,老王是某著名杂志的主笔,老付创办过一个传奇的独立厂牌,老吴是摇滚师和艺术家,老邱则是资深乐评人。

小崔则出杂志、发唱片、办演出……做着几乎每一个面向文艺青年的生意。也因为这样,他在文艺青年消费者中有着很高的地位。

据说是跟颜峻合作的Sub Jam、给李志出过厂牌的口袋唱片、只推荐高冷作品的《口袋音乐》杂志,都曾经是文艺青年的精神食粮,成为小崔第一阶段创业的亮点。

2005年,我第一次参加迷笛音乐节,才进到现场,碰到一位相熟的记者朋友,他远远指着市集上一个模糊的身影说,看,那个就是小崔。

小崔做的事情,其实小张也完全能做。

无非就是跟乐评人合作一个地下厂牌,给独立音乐人出唱片用自己的销售渠道卖,从自己卖的打口中挑几首歌刻录到一起,然后找几个大学生攒一本印刷品。对于普通人来说,做这些事情好像特别神奇,但对于小崔和小张来说,这些并不难。

小张虽然没有做以上这些,但是他跟一个卖打口认识的朋友一起折腾出一个论坛,然后变成了当地w唯一一个摇滚演出组织。当然,看演出的,主要还是那些买打口的。当时,没有哪种商品的经销商拥有如此精准且饥渴的消费群。

这个消费群虽然规模很小,小到没有一个资本家会愿意腾出丁点儿精力去关注它,但对于小崔或小张这样的“个体户”来说,这样的机会已经足够了。

如果小张所掌握的消费群规模是1,身在北京的小崔就是1000。

90后的“互联网一代”很难想象“打口时代”的音乐资源有多么匮乏。

十年前,当我们还不能想听什么听什么的时候,一个摇滚歌迷如果想让自己显得更酷一点,至少需要一个基本技能:知道可以上哪买到打口。

“打口时代”还可以再往前追溯到90年代初,邓小平南巡带来了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腾飞,也为欧美国家倾倒卖不动的“塑料垃圾”打开了门路。

根据前打口贩子老王在《打口》一文中的回忆,他“第一次见到大批打口磁带是在1991年的初冬”。在那之后的若干年里,每年都会有大量的塑料垃圾倾倒到,然后被嗅觉灵敏的贩子们贩卖给全国各地的文艺青年。

这些人后来有的成为了中国最早一批摇滚乐评人、有的成为了最早一批独立厂牌操盘手、有的成为了最早的一批COPY乐队。

知道19世纪末20世纪初,我开始接触欧美流行音乐的时候,中国的正版音乐市场仍然很不发达。虽然那会儿的引进版磁带(尤其是索尼的)豪华得让人感动,但每年引进中国的欧美唱片数量却少得可怜。

一直到21世纪初,互联网开始大爆炸,Soulseek和电驴逐渐取代淘碟,“打口”才逐渐重新回归“垃圾”。

而那批在信息极度不对等的大环境中借由“打口”掌握了话语权的一代人,却已经各自构筑了自己的“王国”,养出了一批臣服于自己的“子民”。

我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枕头下总是压着颜峻的《铁血摇滚》,他在我最喜欢的一篇描写碎瓜的文章里把“Mellon Collie”翻译成了“甜瓜牧羊犬”,我不但照单全收,还一度以此为笔名。

多年后,我从网上查到,原来“Mellon Collie”是“melancholy”的变形。

“打口市场”是一个灰色地带,这个市场最大的特点就是没规矩,都是卖打口的自己看着办。

有一年我生日,小张送给我一张碎瓜的《Siamese Dream》,原盘,包装完好。我说这不好吧,你留着卖吧,他说没事,反正我也只卖10块钱。

作为碎瓜最好的一张专辑,一张包装完好的《Siamese Dream》我不知道在其他地方要卖多少钱,但是我看到的情况是,打口唱片的价格主要取决于销售者的个人认知。

小张屋里常年备着各种音乐杂志,当时主要是《非音乐》和《通俗歌曲》,他根据杂志上的介绍来“区分”尖货或漕泔。而小崔干脆自己办了一本杂志,也就是《口袋音乐》。

当你像小崔一样借由卖打口掌握了自己的销售渠道和消费人群,那你很可能也会像他一样,尝试去建立一个自己的“文艺王国”。

做厂牌,通过打口渠道分销厂牌;出杂志,建立自己的宣传平台;办演出,盘活资源拓展消费模式。

“口袋音乐”一度成为文艺青年心目中一个“小而美”的典型,但是随着业务的不断扩展,这个公司却越来越不美了。

在一个灰色市场里成长起来的品牌,经营者需要更严格的自我要求,才不致于“迷失”。本来就缺乏商业历练和专业人才的小众音乐市场尤其如此——这是一个特别业余的环境,大多数人都是靠兴趣而非专业技能来维持,凡事自己看着办的结果就是容易犯错。

小崔如果不犯错,“口袋音乐”本来很有希望做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小众品牌,对于文艺市场的敏锐,让他启动了国内最早的小众演出品牌“声演坊”。

2007年,我当时所在的杂志为Maximilian Hecker做了一期封面报道,这是那本主攻欧美音乐杂志第一次用非主流歌手做封面,那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声演坊”,小崔也换了个新名字。

我后来到现场观看了Maximilian Hecker的演出,观众多的超乎想象。这应该得益于小崔借由打口、杂志和厂牌成功地经营出一个自己的消费群,而“声演坊”也为此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

然并卵。

“大环境狗屎一样,也能经营自己的小环境,例如家庭,例如有人,例如自我要求与信仰,不是口上说的那种,是要看多年做的。”

一位经营个人厂牌多年,做过杂志和演出的朋友如是说。

只是,对于从“打口时代”成长起来的小崔来说,时代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十几年前的“信息缺口”,已经被互联网完全填平了,打口贩子和乐评人们曾经赖以为生的“信息不对等”已经不复存在。

现在的听众想听什么基本上没有听不到的,稍微有点能力的都成了独立音乐人,加上音乐欣赏本来就是一种私人体验,乐评人首先失去了自己的市场。

互联网一代正在建构自己的“文艺生态”。

几乎是在“声演坊”创办的同时,我的一位朋友也开始了自己的个人演出品牌经营,十年来把数十只国外乐队带进了中国,而他的“事业”是从MySpace而不是打口开始的。

2006年起,MySpace已经全面成为年轻一代发现国外新乐队、新音乐的渠道。2011年,我跟一位朋友一起组织了近50场演出,五支国外乐队,都是他在MySpace上认识的。

另一个渠道是2008年开始飞起的虾米音乐。虾米对于小众的偏爱和用户上传的机制,“鼓励’用户主动提供了大量的摇滚、独立唱片资源,有一段时间,在冷门的音乐都可以在虾米上听到。

虾米的存在,把电驴和分享类音乐博客的空间都压缩了。虾米之前,Blogbus曾经是冷门音乐分享的圣地,我的网络收藏夹里收藏了大量的下载博客。有一天,我找其中一个博主要歌听,他说,你去虾米吧,我正在把存货都传上去。

到2010年,音乐资源从贫乏变成了爆炸,2009年我入职互联网公司之后,就再没淘过“打口”。

目前为止,“打口一代”利用互联网发迹的并不多,唯二两个成功案例,一个是老王,一个是老吴。

老王后来逐渐转型成“文化人”,开了自己的独立博客,阅读量很高,高到他可以在博客上卖T恤。而老吴则靠着社交网络成为了如今声名显赫的“摇滚师”。

老付曾经创办了最早的“中国MySpace”,却无疾而终,后来常年研究互联网,加入过几个互联网公司,但大家对他的印象仍然停留在那个独立厂牌上。

老邱还是那个乐评人,而“打口一代”最重要的吹鼓手颜峻如今已经成功转型为实验艺术家。

小崔一度做到音乐节的规模,却成为口碑崩盘的开始。而在“声演坊”创立十年后,微博上两篇“声讨”他的长文让他不得不狼狈道歉,并承认自己不适合经营公司。

作为前互联网时代的特殊产物,“打口一代”已经开始退出历史舞台。“互联网一代”正在借助自己从小掌握的丰富信息改变着中国音乐行业的面貌。

如果说80后85前仍然是音乐资源相对匮乏的一代,那么,85后成为中国历史上享受“音乐资源富足”的第一代人,他们也是当前互联网音乐行业的中坚力量。

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在音乐资源大爆炸中成长起来的90后无疑将会给音乐行业带来更大的改变。

无论如何,“打口”都已经成为历史名词。

再见,打口一代。

很多年前,小张就选择放弃“打口”和摇滚去追逐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光荣的理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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