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成一个项目来做”是阿龙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对他来说,玩乐队并不只是一件让自己爽的事,而是认真地在做一件产品。怎么把项目做成?需要找到自己的定位,找到产品的独特性,形成自己在市场上的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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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赵大卓

“九连真人又回到了两年前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演出场地,三斤狗也变成了三伯公。”12月26日晚的糖果俱乐部,阿龙对着现场观众自嘲。

两年前的滚石原创乐队大赛,是九连真人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线里。那时乐队还没有什么演出经验,粗糙又拘谨,但音乐上显露出来的锋芒振奋了现场评委和观众。两年后的九连真人,人气随综艺的加持火箭蹿升,对于掌控舞台已然驾轻就熟,一次次带领全场观众陷入疯狂的合唱。

这是乐队首张专辑《阿民》发布后的第一次线下演出。据了解,演出前一天,阿龙的嗓子已经发哑,甚至有意避免多说一句话。考虑到九连真人的歌大多比较难唱,本来预备在演出当天首映的新专辑纪录片,也调整到演出进行到中段的时候播放,让阿龙能够休息一下。

专访|九连真人:新专辑就是我们想要的模样-新音乐产业观察
2020年12月26日晚,北京糖果俱乐部,九连真人演出现场

阿龙本身也有些厌倦九连真人之前的歌曲结构,新歌里加入更多怀旧的旋律,他希望这些歌未来可以成为现场观众卡拉ok的金曲。“可能在以后的专辑里,我暂时都不会再去写太多那种特别严肃的话题,或者需要大家去思考的内容了。”他说。

阿龙经常用“项目”来形容自己的音乐创作。对他来说,“阿民”是他从多年前就开始构思的项目。从专辑筹备开始,无论是歌词、旋律、录音还是视觉设计,乐队都全程参与,一切以他理想中的模样,为九连真人第一阶段的音乐表达画上了句号。专辑是这个项目最终产出的成果。

等待专辑破壳的日子

疫情期间,九连真人做得最多的就是喝茶。排练室里经常会有朋友来串门,一边看他们排练,一边聊聊天,甚至带着茶带着酒。往往排练半小时,喝茶大半天,喝酒到半夜。有时候根本不排练,直接开始喝。

发现越来越难以集中精力工作,乐队把排练室换到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独立空间。排练室也不再放茶几和茶具,“来了只能排练,甚至来了客人都没地方坐”。偶尔大家想喝茶,就去找别人串门。从自己被打扰,换成打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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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真人幕后排练现场(图源网络)

去年的《乐队我做东》中,臧鸿飞跟九连真人留下一个赌约:“一年之内你们不搬来北京,下次见面我请你们喝酒。”在《乐队的夏天》录制现场,白岩松鼓励他们:“我觉得这个夏天过后,你的家乡人会为有你们这样的乐队而感到骄傲,会给你升职加薪。”

一年后,九连真人依然留在广东河源市连平县的老家。大家没有辞职,也没有升职加薪。因为越来越不好意思请假,成员们尽量在周末奔波演出,周一再回去上班。来去匆匆,以至于和音乐圈子很少有工作之外的社交。

因为想家,《乐队的夏天》比赛一结束,九连真人就立刻飞回老家。最初参赛的兴奋和快乐已经过去,阿龙确信只要回到连平,心就能静下来。毕竟在当地名利的诱惑没有那么多,欲望没有那么露骨。

在去年乐队最受关注的日子里,阿龙拒绝了纪录片去他工作的学校跟拍的请求,并提醒采访的记者,“乐队不能代表连平”、“不要给乐队扣任何帽子”……

但他们仍然是目前连平县最知名的人。在学校里,偶尔还是会有学生找阿麦要签名。今年7月,省文联领导到连平专门慰问了九连真人。

乡亲们每周在电视上看一遍他们,到后来感觉整个县城都在关注九连真人。有人觉得他们“已经挣了一个亿”。到后来新鲜劲儿过去了,大家习以为常,再加上疫情中断了忙碌的演出生活,让九连真人有一种回到成名前平静生活的感觉。

等演出慢慢恢复,乐队成员每个月碰面的时间多了,找回了些紧张感。但老家的生活很容易让人困于安逸。阿龙也承认,有一段时间大家还是“会稍微懒一点点”。

九连真人推掉了很多商业合作,和名利保持着距离,偶尔去音乐节演出。乐队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低调,连乐迷都抱怨乐队的微博成了新闻简报。乐队清醒地知道,相比赚钱,目前更重要的是积累自己的作品,等待第一张专辑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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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真人在迷笛音乐节现场(图源网络)

在充裕的时间里,阿龙可以更从容地构思这个名为“阿民”的项目。一首首歌名已经存在阿龙的手机备忘录里,在等待“某天排练的时候,或者听歌有点什么启发的时候”,变成一首首完整的歌曲。

《阿民》的故事其实早在去年就已经构思完成了。或者说绝大部分的故事,从多年前就一直在阿龙的脑袋里酝酿着。一个个的故事被他随手记录,有点像是“命题作文”,只不过就是在等待合适的动机出现。

一个名叫“阿民”的项目

阿麦第一次听见阿龙的作品,震惊了。他大学时接触古典和流行音乐居多,也从来不听摇滚音乐,从没见过阿龙这样怪异的音乐。

这首《夜游神》通过多段叙事、独白和演唱交替,讲述了少年阿民的生活片段。仿佛是为了向交工乐队致敬,歌曲中保留了另一个叫阿成的人物。这首阿龙“现在看自己也觉得会有点生硬”的作品,开启了名为“阿民”的项目。

阿麦本身副修小号,阿龙叫他帮忙吹个小号、弹键盘。加入小号的乐队,阿麦当时只知道万能青年旅店。于是,他的小号加上阿龙当年琢磨出来的吉他动机,搭配出九连真人最初魔性的音乐雏形。

“我觉得当时想得很清楚,九连真人要出来,必须得炸。”阿龙说。他想,趁自己的热情还没有被生活打磨掉之前,要带着九连真人再努力一把。

“当成一个项目来做”是阿龙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对他来说,玩乐队并不只是一件让自己爽的事,而是认真地在做一件产品。怎么把项目做成?需要找到自己的定位,找到产品的独特性,形成自己在市场上的竞争力。

项目思维一部分源于危机感。在阿龙看来,传统观念中做乐队的黄金年龄在18到20岁左右,二十三四岁应该是乐队创作巅峰的时候,但国内大部分学生高中才开始有自我的表达意识。而九连真人在草创初期,成员早已过了做乐队最有热情、最为黄金的年纪。

大学毕业后的阿龙在深圳做美术设计。交工乐队的《菊花夜行军》是他常听的专辑。专辑的主人公叫阿成,他离开穷苦家乡,去大城市寻找前途,经历了种种不如意,又回到了家乡。

这仿佛就是阿龙本人的写照。他在深圳换了几份工作,每月都月光。朋友说,不如回到连平生活,大家还能玩音乐。于是,阿龙又回到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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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真人的主唱兼吉他手阿龙

大学里,阿龙痴迷过Funk、模仿过像Radwimps这样的日本乐队。在九连真人还没有组建之前,他和喜欢音乐的朋友在家里自己玩玩翻唱。随着年龄增长,阿龙意识到,重新做起乐队,得写一批不会受年龄限制的歌曲。

很多欧美乐队也做过结构复杂、叙事的歌曲,但作为客家人,林生祥和交工乐队给阿龙的冲击最为直接的。他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客家方言音乐,关注所谓的社会性的话题,在创作中加一些想法,带一些小心思。

在乐队还没取名九连真人时,阿龙就完成了《夜游神》的创作,又陆陆续续写下《莫欺少年穷》等歌曲。一系列创作中,阿民的故事线越来越清晰,两个人物的对比也越来越鲜明:阿成想从大城市回到家乡,阿民却一直想离开家乡外出闯荡。

“不能浪费了这个IP”

九连真人登上滚石原创乐队大赛的舞台时,《乐队的夏天》节目组的几十号员工,挤满了比赛现场二楼看台。

为了给乐队练习增加点动力,阿龙替乐队报名了滚石原创乐队大赛。时任大赛项目总监的李磊(吹米)发现了九连真人粗糙作品中与众不同的特质,力邀他们参赛。同时他通过在米未传媒工作的朋友得知,米未正在筹备第一季《乐队的夏天》,故此邀请了50多个米未节目组的人来到比赛现场观摩。

九连真人登台唱完《夜游神》、《莫欺少年穷》,第一次收获了业内肯定,夺得比赛冠军,也得到了《乐队的夏天》节目组的青睐。在登上《乐队的夏天》舞台之前,九连真人只有5场演出的经验。此外,乐队也通过比赛和经纪人宋佳结缘。

前辈黄燎原在宋佳的邀请下不遗余力地为乐队站台助威,称要让九连真人成为“写进文化史的乐队”。突如其来的关注度,也意味着意味着乐队要承担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便宜没有白占的。”吹米说,乐队仅演出五次就上节目,缩短了乐队发展的路径,但也很可能会出现拔苗助长的情况,“所以哥儿几个就必须得沉淀。”吹米随后作为鼓手加入九连真人,帮助加速了乐队的专业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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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真人在《乐队的夏天》上用客家话表演《莫欺少年穷》(图源网络)

一连串的好运让九连真人的发展好像搭上了高速列车。阿民的故事随着《乐队的夏天》为全国熟知。此时的九连真人,像极了那个斗志昂扬的阿民:“我阿民,一定会出人头地,日进斗金!”

同时,阿龙和乐队又始终心存忐忑。综艺结束时,九连真人的曲库已经扩充到八首歌,但还没发过一张完整的专辑。关于九连真人器乐演奏能力很弱、创作套路化的讨论也陆续出现。

专辑将是九连真人交给大众的第一张成绩单。如何让阿民的故事听起来带有新意,又不失整体性?对阿龙来说,阿民是自己极为看重的项目,“不能浪费了这个IP”。

《阿民》的创作实际是一个不断推翻自己的过程。有段时间,乐队在不断地推翻之前几首歌的构架。如果之前的故事跟现有的动机搭配起来有种违和感,阿龙会果断地舍弃。

“我自己就已经有点反感之前的套路模式。可能这样子写下去没有问题,但那种第一次听到的惊喜感就没有了。”阿龙说。

从“阿民”到“六百万精英”

从北京回连平县,要先在广州落地,再坐两三个小时的汽车。甚至,阿龙回到执教的学校还要连着值夜班,照顾住宿的学生。他们就在这样紧张的行程中,完成了乐队首张专辑《阿民》的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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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真人的第一张专辑《阿民》

因为是第一次录音,公司特意创造了可以让所有乐队成员都能留在棚里,体验一下全过程的条件。现在回忆起录音经历,乐队的一致印象就是“难熬”。因为缺乏录音经验,很多歌进了棚,录出来才发现跟大家想象的方向不太一样,又不断调整。

第一张专辑的曲目,经过了乐队的反复斟酌。《屏幕鱼》和整张专辑曲风差异太大,干脆拿掉。《一浪》是为了参加《乐队的夏天》创作的,但阿龙感觉和专辑不太搭,干脆也拿掉。类似的推敲前前后后反复几次,直到8月份进棚才确定下最终的曲目。有几首歌名一再修改。《六百万精英》这首歌甚至整体框架都曾经推翻重来。

阿龙记得毕业的那年约有六百万所谓精英步入社会(实际那一年高校应届毕业生的规模是727万),阿民是这“六百万精英”中的一份子,“随着每年六百万精英的脚步,跟着火车北上又南下”。

随着一首首歌完成,阿民的故事线逐渐丰富完整:

阿民是一个向往江湖义气的小镇青年,在朋友阿成寻仇未果遇害后,他离开家乡,到大城市闯荡(《夜游神》)。他一心想要出人投地(《莫欺少年穷》),但却只能陷入中日复一日的打工仔生活(《上岗去》)。他会在网吧里消磨时间(《度日》),梦想自己过上了城市生活(《六百万精英》),也会思乡情怯(《望月怀远》),渴望着父母回家(《落水天》)……

“大城市的发展,不断需要这种劳动力。小地方的人也不断想要出去,传统的想法觉得出去闯才是成功,回来是觉得是特别丢脸的一件事情。”阿龙说。通过阿民和阿成的故事,小人物在城市化中的困惑,小地方和大城市的文化冲突也慢慢展现出来。

这些故事带着九连真人成员们的印迹。他们身在小县城,工作在大城市。每个人都有着家庭负累、工作的责任,乐队的收入是否稳定,也让他们无法下定决心离职全心投入。他们也渴望成名,想要赚钱,但又面对现实畏手畏脚。

从“阿民”到“六百万精英”,九连真人完成了一次意象上的升华,浓缩了一代青年群体的自嘲和自况。用乐队的话说,阿民可能是我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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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6日,九连真人北京糖果俱乐部专场演出现场

在《六百万精英》之类的慢歌中,阿龙也找到了一种新的音乐表达方式,那就是复古情歌。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唱KTV的感觉。创作让大众熟悉又觉得亲切的音乐,成为他现在的兴趣。如果在演出现场,他希望这样的歌能成为歌迷合唱的金曲。

我们只是把问题说出来了而已

九连真人的出现,打开了县城青少年们的眼界。在这之前,像连平县这样小地方的孩子们,从未想过做乐队也能成为自己的生活选择之一。

阿龙却对此特别谨慎。九连真人是幸运的,但这样的幸运并不是常态,阿龙不希望乐队盲目地成为榜样。阿麦的一个学生认定了想学音乐制作,在网上下载了许多教程,也想要找老师学习作曲。阿麦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以后能有个稳定的前途,不会像做乐队一样残酷。

“我觉得就不是每个人都要做个艺术家,或者说没必要做个音乐家,就喜欢音乐就好了。”阿龙说,“我很怕自己误导,让孩子们把做乐队当做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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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真人的主唱兼吉他手阿龙

“阿民”的故事让乐队被赋予了太多标签和严肃意义。但对乐队来说,表达本身才是意义,外界赋予的目标和追求并不是绝对的终点。

对于之前让九连真人写入“文化史”呼声,阿龙也担心拔得太高了,“这是一个好的愿景和想法,但通往这个目标的路上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的”。

“之前我没想过这些讨论有点严肃,只不过是大家到了年龄,作为独生子女都会面临一些事情,可能我只是这样把它说了出来而已。但解决办法,我们自己也没搞清楚。”阿龙说。

随着“阿民”项目的收官,九连真人关于现阶段严肃话题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乐队下一个叙事形态会进入全新的项目轨道,与当下迥然不同,必然也不是现在外界的标签、定义所能限定的。

九连真人下一个明确的目标是什么?“我们就想上春晚,想做一支摇滚乐队,在春晚唱自己的原创作品。”阿龙说。对乐队来说,上春晚不仅意味着自己能和长辈分享荣誉感,更意味着主流语境对关联社会现实的乐队文化的肯定,万里认为这是“一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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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连真人登上了央视《经典咏流传》节目的舞台(图源网络)

今年7月,九连真人在中央电视台《经典咏流传》节目的舞台上表演了新歌《望月怀远》,在张九龄的《望月怀远》中加入了新的故事,讲述了一位年轻人对故乡的牵绊和对情人的相思。这让他们觉得离春晚的舞台又近了一步。

“下一张专辑,如果能完成这个目标,我觉得就挺好。”阿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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