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现在我敢说,我们的音乐并不是质量不好,只是类型小众。”为了让小众的音乐寻找到知音,她愿意更花心思去售卖自己的唱片。“音乐人不应该羞于销售自己的音乐。我会对所有粉丝说,如果你对我的音乐感兴趣,不妨去‘唱片库’上买一张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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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益佰

在音乐越来越唾手可得的时代,把作品放到网上供大众免费试听,再通过其他渠道变现,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但依然有这样一批音乐人,他们拒绝让作品免费出现在网上。即便是数字唱片,他们也坚持使用“唱片库”这样的付费平台,希望乐迷能依然保留购买唱片的仪式感。

他们不是流量明星,这样的选择无疑设置了一道门槛,阻拦了一批可能的听众。但对他们来说,付费是对音乐和音乐人最基本的尊重。相比服务广泛的听众,他们选择服务知音。

这是他们作为音乐人最后的坚持。

从没考虑过把唱片免费放到网上

谷峰曾经把自己新作的CD送给朋友。再见面时,他从朋友的眼神中能感觉出,人家根本没有听。“时代不一样了,可能现在他家里连CD机都没有了。”谷峰说。

听音乐需要付费,是他们最后的坚持-新音乐产业观察

谷峰

很多人对谷峰的印象,还停留在2000年CCTV第九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上。那一年,谷峰以一首自己包揽全活儿的纯人声作品《你的心情好不好》获得了专业组通俗唱法第二名,又凭借50万张选票夺得全国观众最喜爱的歌手奖。

第二年,谷峰发行了首张个人专辑《见字如面》,这张唱片卖了8万多张。谷峰第一次见到几百名歌迷排队等待签售,自己把名字重复写了200遍。还有女歌迷远道而来,因为唱片售罄而伤心落泪。

那是唱片业最后的黄金时代,用谷峰的话说,音乐人都觉得斗志昂扬,愿意为一张唱片付出呕心沥血的劳动。而所有歌迷也愿意真金白银地花钱,用购买实体唱片的方式表示对音乐的支持。

乐手出身的谷峰随后慢慢淡出了歌坛,也没有再签约唱片公司。这些年里,音乐行业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卖唱片成了一件吃力又不赚钱的事情。谷峰干脆不去在意市场的变化,反而花更多时间在自己的音乐兴趣上。

早在90年代初,他就被誉为中国最好的爵士歌手以及最优秀的鼓手和打击乐手之一。他曾创作过中国最早的巴萨诺瓦(Bossa Nova)歌曲,《蒲公英》收录在叶蓓的首张专辑《纯真年代》中。年龄渐长,他对巴萨诺瓦的热爱反而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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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萨诺瓦》

他在2013年自费制作了专辑《谷萨诺瓦》,用英法西葡意五种语言演绎最纯粹的巴萨诺瓦音乐,请来身边最优秀的乐手朋友参与。家人问他,干嘛要花钱做这样一张小众唱片。他戏称,“大不了印个200张我放床底下送朋友。”没想到这张唱片,为他赢得了第一届华人爵士大奖的拉丁专辑奖,也得到了第九届中国金唱片奖录音制作奖。

他没有把这张唱片放在任何大众的流媒体平台上,反而上线了相对小众的平台“唱片库”,以35元的价格进行销售。

“唱片库”(海外版名为DiscJoc)试图还原一张唱片的完整创意和体验,乐迷可以浏览唱片封底、封面、详尽的内页信息,享受高品质的音乐,最重要的是要先付费购买,才能把专辑放到自己虚拟的唱片架上。谷峰本以为自己小众的唱片卖不出去几张,没想到很快就有乐迷涌来,还留言说“卖得便宜了”。

在完成中国第一张原创巴萨诺瓦唱片《Gussanova Ⅱ》后,不想重复自己的谷峰又潜心研究起手碟(handpan)来。这个2000年才被发明出来的乐器,多年来还没有自己足够明确的旋律。

谷峰融合了多种音乐元素,完成了国内第一张以手碟为主奏乐器的原创唱片《峰碟》。这张唱片依然没有上线任何大众熟知的平台,选择在“唱片库”以58元定价出售,一天就卖出了上万元。

“我从没有考虑过把唱片免费放到网上,这是我维护自己尊严的方式。”谷峰说:“我知道‘唱片库’不是主流或者用户多的平台,但在这里我找到了一种自己需要的平衡点,找到了自己作为音乐人需要的基本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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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库”里售卖的专辑《峰碟》

希望寻找到有效的听众

和谷峰一样,栾思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唱片免费放到流媒体平台上。

栾思远(Lucy Luan)曾经是“中国国际广播电台轻松调频中英文”主持人,如今她辞去公职,专心做一位职业的古筝唱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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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思远

 

她4岁起开始学习古筝,2004年从南京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毕业后,又到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读音乐教育硕士。起初,她只把古筝当做一个特长和爱好,依靠古筝获得的收入,也不过是在美国留学时教授古筝课程收的学费而已。但2005年在美国念书时,她被一次即兴演出鼓舞,找到了自己的音乐方向,自此开始长达十多年的即兴音乐表演之旅。

这些年来,她一直游走在中西文化中,不断拓宽古筝表现的边界。她曾和美国音乐人合作完成跨界创作,也曾和不同国家的乐手组建跨界乐队“大吕”、“大同”,也曾尝试用古筝与摇滚乐及世界音乐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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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辑《筝心诗意》

2020年,她个人出版了古筝弹唱专辑《筝心诗意》。这是一张充满想象力的专辑,有经过整理改编的传统音乐作品,有栾思远自己的原创词曲作品,有弹唱,有念诵,有即兴,有加入家乡话的巧思,也有把传统作品和现代节奏结合的大胆创新。

栾思远为专辑找的制作人是一位美国朋友,预算已经一再压低。为了完成自己的音乐目标,所有的成本都是由栾思远个人负担。

为专辑寻找发布渠道时,她却面临着选择。主流平台要求她必须积累一定的粉丝量,达到一定的基础条件,才能发布付费专辑。也就是说,她至少先要把自己的一部分音乐免费放到网上,积累起一定的听众,以后的专辑才能选择收费。

“我们认真花成本做了一张专辑,希望能给有效的听众听。希望能发挥出应有的价值。”栾思远说,“即便我放在网上能多一些听众,但我不希望只是好奇的路人来听。”

起初,连丈夫都不能理解她的执着。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音乐人一样把音乐免费放到网上呢?栾思远说,“音乐不能免费”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明确的原则。

在国外,栾思远选择把专辑上线bandcamp,专辑定价8美金,单曲1美金。在国内,合适的销售渠道并不多,她最终选择了“唱片库”,数字专辑定价44元。一度,这张唱片在“唱片库”上的销量排到第一,超过了邓丽君的发烧碟、大提琴演奏家朱亦兵的唱片。

“我觉得很满足,觉得自己音乐的价值被认可。”对栾思远来说,愿意为了自己的唱片下载一个新的App,并且愿意付费购买,足以证明这些乐迷是真正欣赏自己音乐的,这比争取几千上万的路人关注要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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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库”中售卖的《筝心诗意》

音乐人不应该羞于销售唱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职业的方式去对待音乐,反而容易把自己归到一个小众群里里去了。”谷峰说,他无法接受现在音乐行业充斥着低门槛、不专业的态度,以及碎片化的娱乐消费。

至今,他依然保持着对唱片的执着。在朋友圈里,他看到有朋友发了新的唱片,他一定会大赞特赞,因为“这年头还做唱片那就是真爱了”。

在制作唱片时,他坚持所有合作的幕后音乐家都应该在内页里留下照片。录音完成时,他一定为每一位乐手准备好现金酬劳。这代表着他作为曾经的幕后乐手,对所有付出劳动的音乐家的尊重。

他会在抖音分享自己的音乐,通过直播和乐迷交流。有人问在哪里可以听到他的音乐,他一定回答“去买唱片吧”。在“唱片库”,谷峰的唱片成了长销作品。经常,他的手机收到提示,又新卖出去几张唱片,销售费用则由平台按月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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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峰在抖音分享作品

“真要说靠销售唱片赚大钱,在当今这个时代不现实,但在这其中我找到了像回家一样的感觉。”谷峰说,得亏有“唱片库”这样的平台在,他终于可以和一直互相寻找的乐迷们接上头了。

他现在有一个300多人的微信群,叫“谷峰知音群”,里面都是他的歌迷,买过他的唱片。在群里,没有明星和粉丝,大家都是音乐爱好者,彼此分享音乐知识,不亦乐乎。

谷峰还曾在“唱片库”中推出了30张纪念版唱片。购买唱片的乐迷隔10天后重新打开,会发现谷峰为每个人录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会说出每个人名字,为每个人留下祝福。这成为他和乐迷们私人的美好回忆。

栾思远也在唱片销售中找到了作为音乐人的价值。尽管曾经和诸如世界知名手碟演奏家Liron Man李荣满、丹麦爵士音乐人Cathrine Legardh、中阮大师冯满天、台湾梵音大师徐清原、台湾民谣音乐人胡德夫等知名音乐人合作过,但栾思远说之前对自己的音乐并不够自信。反而在不断地得到乐迷肯定后,她慢慢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现在,她不但通过朋友圈、公众号宣传自己的唱片,还自己学习拍视频、剪视频,勤奋地更新着自己的视频号,试图通过更多渠道去寻找真正对自己音乐感兴趣的人。

“现在我敢说,我们的音乐并不是质量不好,只是类型小众。”为了让小众的音乐寻找到知音,她愿意更花心思去售卖自己的唱片。“音乐人不应该羞于销售自己的音乐。我会对所有粉丝说,如果你对我的音乐感兴趣,不妨去‘唱片库’上买一张听听。”

对于谷峰、栾思远来说,他们从心里觉得“音乐不应该是娱乐”。也许15秒的刺激是现在大多数人的选择,但终究还会有人选择认真聆听高品质的音乐。这时候,音乐人就应该拿出自己的作品说话,依靠时间来证明自己作品的价值。

让唱片付费,代表着他们对当下娱乐消费现实不肯妥协的态度,以及对自己作品的足够自信。“我们也许改变不了大的市场环境,但我选择自己过我的独木桥不行么?”谷峰说。

-全文完-